第11章 南园遗爱(1)(1/2)

建章宫巍峨富丽,城垣抱合。此一处宫室乃孝武皇帝于太初元年所建,武帝命工匠筑飞阁辇道,直通未央宫。辇道两侧覆奇花异草,每至春夏之交,草木繁盛,清香扑鼻。

如今寒冬将过,春未开,辇道两侧无花争妍,显得清净了些。这道上忽有人来,哒哒的脚步声慌乱急促。

领头一小侍牵一妇人仓促行来,哒哒哒,踩得枯叶碎屑咔咔作响。近了建章,这两人才放缓了脚步,怕惊扰圣驾。

那小侍因说:“见了陛下毋须紧张,陛下问,你便答。需知必要好好答,每一字每一句,必得实言相述。陛下圣明,你若说坏了话,陛下俱能识破。”

“哎哎,”那妇人一一应着,见这小侍还挺好说话,因又问,“讨请您一言——可知建章宫出了甚么事?陛下竟夤夜召见婢子?”

那小侍略有犹豫,缓一阵儿,说:“说有事,那便有事,说无事,姑姑亦可当无事。”

“此话怎讲?”那妇人益发觉怪异,憋得心口咚咚直跳:“陛下多年未召我,今日竟连夜急召,婢下这会儿猜不准……与何事有关。”

那小侍也是个实心肠子,因拉了这妇人往角隅一立,小声道:“陛下是从宫外回来的,今夜上元节,宫外灯火提照,热闹得很,原想天将晓陛下才能回来,谁料掖庭丞连夜拍门,教咱们候着,说是陛下怒气冲冲回宫了。”

“那看来,是宫外发生了甚么……?”妇人小心问道。

“这我可不敢胡乱嚼道。”

“陛下一个人出宫的?”

“太子伴驾,君臣父子微服出行,不会是太子……”那小侍赶忙打住,嚼了一半的话生吞了回去。

妇人眼珠略转,眸色甚凝,好许久才握了小侍的腕往里拖了拖,因顾四下无人,才小声向那小侍道:“不瞒说,我正要叨扰您,向太子递个话儿,建章出了事,宜春/宫也险翻了天儿!……敬武公主,敬武公主竟不见啦!”

“呀?”那小侍大骇,因说:“那还得了!凭掖庭之人都晓得,敬武公主自还珠始,分上林苑,那是君上多少的无奈!敬武公主虽这么不咸不淡地撂着,举凡用度,悉为宫例,咱们人人心中都有一杆明尺,君上毕竟念着恭哀皇后之德,待小公主亦是有心的。这会儿……这会儿……若君上知道了,可怎么办?难免牵累宜春/宫……”

“是啊,”那妇人叹,“也不知公主去了何处?这许多年,将她拉扯抚养大,多少的不容易!就怕她受半点儿苦。”

言罢,便抹起了眼泪。

原来这妇人便是上林苑宜春/宫照管养教敬武小公主的艾嬷嬷,因晚间敬武公主贪顽,攀了墙去,误撞了皇帝车驾,便伴驾去那市井游一遭。这多许久竟也未回来。

艾嬷嬷正欲收拾床铺,喊敬武公主安寝,这才发觉鬼影儿也找不着,着了慌。敬武翻墙而去遇见皇帝微服车马一行,这些个事,艾嬷嬷自然并不知道。

适才派了人往上林苑里一顿胡找,自己候在宜春/宫等消息,左等右等,等不来敬武,反是等来了掖庭一道急召。

——焉能不慌?

艾嬷嬷揣着心思,心里头上下翻腾。这辇道走的快,待回神时,眼前已是巍峨建章宫。

她忽然止步,抬头看着这宫殿,只见檐角入云,殿宇巍峨,仿佛几生几世之前,她也站在这里。

殿宇大门的那一头,立着许多年未见的故人。

如今的帝王。曾经的,刘病已。

她抹了抹泪,却步不敢前。

小侍轻推了推她,提醒道:“艾嬷嬷,进去吧,君上等着吶。”

建章宫的冬天最好过,炭盆里银丝炭烧得火旺,一走进去,只觉周身暖融融,如置春室。

她才行两步,扑面而来的暖气除尽身上湿寒,舒舒服服。若非陛下龙威盛极,教人害怕,她当真想赖下不肯走了。

她尚不忘行谒:“陛下万年无极。”

叩首,再顿,缓不敢抬头。

“免。”皇帝冷冷一字,便走近她。

她缓缓抬起头,便觉眼前有一道影儿,慢慢地,慢慢地,从她眼下拉长。

皇帝靠她那样近。

“朕与你,多许久未见了?”

他似口含薄荷,出口扔是缓稳的语气。皇帝竟伸出手来,欲扶她起身。

她缓抬起头,对上皇帝的,是一双漆黑似墨的眼。

“妾惶恐。”

她满面泪痕,并不敢伸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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