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日暮沧波起(7)【】(1/2)

他们父子对案而坐。烛台上蜡烛已燃了半支,滋滋淌下的烛油凝结成块,烛芯处偶有“哔啵哔啵”的响声塞入耳中……

皇帝此刻并非君王,在太子刘奭面前,他只是一个慈父。

便顾及刘奭的心情,皇帝向他解释道:“奭儿,你问朕如你母后尚在人世,朕会不会嫌她暮年垂老,不知珍惜?朕告诉你,奭儿,朕自御极,天下美人充盈后宫,不计其数,朕是帝王,这一生或许因权衡朝堂之故,纳美无数,但少年夫妻,只你母后一人。朕心中所爱,唯你母后。奭儿所想,亦有你的道理,你道君王终爱皮囊之美,而美人,终有老去的一日……奭儿,不是这样的,君王亦是血肉凡胎,也有人间的情感,朕龙潜时,你母后便陪伴朕身侧,及至她垂老暮年,朕永远忘不了她荆钗布裙,一路伴朕走过的风风雨雨……奭儿,即使她华发两生,两鬓斑白,朕在她的身上,依然能够看见她年轻时从容动人的模样……这一点,永不会改变。后宫美人之多,永远无法给朕这样的感动。自皇后薨,朕这一生,只觉被江山捆住,再无能爱一人。”

刘奭侧耳倾听,听得很认真,待他再抬起头时,泪水糊了整张脸。他只觉眼前一片迷蒙,一点儿也看不清了……

连他的父皇,在他眼前,都只是一个朦胧的影儿……

他的君父,坐在他的对案,用最慈爱的语调,给他讲述埋葬在杜陵的“故剑情深”。

太子深一顿,沉沉看着他的君父:“父皇,那您怎么没有保护好母后?”

“朕当年羽翼未丰……”皇帝一顿:“是朕的错。”

他扑在案上,哽咽不成声。

“奭儿,但你不会了,朕会把一个完好的江山交到你的手上。清君侧,朕会替你做。”帝王目光如炬。

话既说到这份儿上,他们父子间当无隔阂了。刘奭这时也便不顾忌,向皇帝说道:“父皇,你既这般掏心掏肺,儿臣亦不拐弯抹角。——此间乃母后丧期,父皇虽不致守制,但也因有所节制。却为何……”

刘奭说到这处,便瞟了一眼驻跸大帐中……

皇帝沉稳如炼,因说:“奭儿,君臣最忌猜忌,父子亦如是。朕如何待你,从小到大,你应心中明明……咱们父子之间,并无立储之嫌隙,朕一贯看中你,自朕御极那一日,朕便知,往后这大汉江山,朕必交付与你。只因你母后乃朕糟糠之妻,朕爱重你母子,这一生,绝不会变。你是朕第一个孩子,既是嫡,又是长,于礼、于制、于情,朕都当选你。”

刘奭为君王这一番话,深以动容。便从案边起,跪地,匍匐君王侧,行跪谒大礼:“父皇深明大义!儿臣死谏!不管为着甚么,父皇此时都当避讳。母后丧忌,父皇怎可在杜陵大帐里纳美人奉侍?望父皇三思!”

皇帝被这儿子“诚恳之谏”说的一头雾水,心说……这……这孩子烧糊涂啦?因坐稳了,道:“奭儿,你……说甚么?”

刘奭一本正经,连头也不敢抬起瞧他的父皇,道:“父皇,儿臣知父皇……为君者操劳忧虑……”

“……说重点。”

“鄂邑长公主乃孝武皇帝之女,辈分高,地位尊贵,当年抚养昭帝长大,居功至伟。便是仿效当年孝武皇帝之长姊,为陛下选挑美人送入宫中,亦可称善。儿臣绝无异言。但……今日乃父皇奠陵之期,这时候选侍美人进送,这……未免有些过分了。”

刘奭擦着汗,自汉室辟朝始,长公主地位尊贵,在后宫,即便皇帝亲封的嫔妃,见了长公主也需行大礼,更何况这鄂邑长公主还是孝武皇帝的女儿,数算起辈分来,她可是当今陛下的姑祖奶奶!他刘奭在鄂邑长公主面前,可实实是个晚辈呀!这会儿在陛下面前参鄂邑长公主一本,他自然心颤。

谁料皇帝一个皱眉,强忍笑意——

“奭儿,那个……你是想说,鄂邑长公主为朕进送美人,在此时、此刻、此地?”

刘奭很小心地点点头。

“朕帮你概括的挺对?”皇帝故意逗他:“你最近跟谁习学?看来朕得贬他的官儿,把朕的太子教成这样,一句话能说清的事儿,拐弯抹角说这许多!”

刘奭伏首:“儿臣惶恐。”

“得啦,你起来吧,朕明白你的意思——你放心,朕还未老糊涂,朕有几个胆子在祖宗陵前宠信美人?朕是这样的昏君?”便说着,皇帝一个眼神瞥过去——

“但朕不明白,朕做了何事教你这般误会?”

刘奭不敢抬头,战战兢兢道:“儿臣先时想来寻父皇,请父皇去儿臣处叙叙父子恩情,享天伦之乐——便在帐外,瞧见有个女子,端了盆子进去。循例谒陵前都是从侍侍奉君王,儿臣瞧见这般,便知又是攀权附势之辈为谄媚君王而进送美人。但这回未免太过分——谒陵前,君王当斋戒沐浴的……”

“朕知道啦,”皇帝摆摆手,“可是……朕这帐内,哪有女子呀?”

这话刚落,皇帝便觑见边角上果真跪着一宫女子,闻听他父子二人之言,那宫女子唬得瑟瑟发抖,因膝行而至君王跟前……

她一直匍匐着,膝行动作时,也不肯将头抬起来。

待行得君王跟前时,方才有所缓释。

皇帝因说:“抬起头来。”

那女子仍不动。

皇帝便摸起书简,随口一问:“你是何人所派?”

宫女子伏首:“婢子承诏奉侍君王侧。”

这声音有些沧桑,绝不似年轻宫人所出。

此章加到书签